“砰!”
第四声重锤砸门的声音,比前三次更加沉闷,连带着整个暗阁地面的青石砖都向上跳动了半寸。生铁大门中心向内凹陷的弧度已经超过了三寸,边缘固定在墙体里的铆钉开始接连崩断,弹射在半空中,溅起一连串刺眼的火星。
门缝外围,那层黑红色的锁魂阵冰霜,像是有生命的黏菌一样,正顺着门板的纹理加速向内蔓延。所过之处,连空气中悬浮的灰尘都被冻结成诡异的黑砂,簌簌坠落。
李长生背靠着不断震颤的墙壁,从贴身的衣襟深处,缓缓拽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铅盒。
铅盒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的阵纹,那些线条交错纠缠,像是一团干涸的血管,死死锁住内部的气机。盒子刚一拿出来,周围浑浊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王富贵瘫坐在不远处,双手本能地攥紧了装地契的木箱。他脸上的肥肉抽搐着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铅盒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虽然隔着重重封印,但他那对财富极其敏感的嗅觉,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。
“李……李哥……”王富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浓的哭腔,“你手里拿的,到底是个什么祖宗?我这眼皮跳得比被雷劈了还快。”
“能买我们命的筹码。”李长生语气平静,手指搭在铅盒边缘的锁扣上。
“你要把它扔出去?”王富贵愣了一下,随即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,他猛地用手背蹭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半步,“使不得!绝对使不得!”
他指着门外,五官因为恐惧而挤压扭曲在一起:“外面那个老杀才只是要我们的命,你手里这东西要是透了气,引来的可就不只是杀手了!内门那些老怪物,那些平时连看我们一眼都嫌脏的高阶权贵,要是闻到这味儿,会把整个黑市的地皮都掀过来!到时候我们连骨渣都剩不下!”
王富贵的市侩本能在生死关头依然精准。他很清楚,底层人手里的重宝,从来都不是护身符,而是催命符。
“现在的局面,还有比死更糟的吗?”李长生低下头,目光落在铅盒上。
大门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黑红色的冰霜已经蔓延到了门框的缝隙处。空气中那股生锈血迹的腥气越来越浓。
“可是……”王富贵还想说话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长生冷冷地打断了他,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抬起头,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只有一种令人发指的清醒,“既然这个操蛋的世道谁都想要干净的命,那就看看谁的牙口更硬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李长生沾着心头血的右手食指,重重按在了铅盒正中央的阵眼上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类似冷水泼在烙铁上的尖锐声响在李长生的颅内炸开。
他身体猛地一晃。窃天体超载运转去剥离高维密码的反噬,毫无预兆地降临。
眼前的视线开始大面积缺失,原本昏暗的环境瞬间被抽离了所有色彩,只剩下高反差的黑白轮廓。左侧的听觉完全丧失,耳膜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尖锐蜂鸣。一种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锯条在脑沟壑里来回拉扯的剧痛,顺着颈椎直冲后脑。
他咬紧牙关,下颌骨因为过度用力发出一声细微的错位轻响,一丝黏稠的黑血顺着嘴角滑落,滴在手背上。
铅盒表面的暗红色“血管”开始一条条崩断。随着封印的剥离,那些掩饰用的乱码伪装化作灰白色的残渣,簌簌地落在他的脚边。
随着最后一道锁扣弹开,铅盒裂开了一条缝隙。
没有灵气光柱,也没有异象。
只有一丝微光。
那是一种全无杂质的纯粹金色。它刚一出现,暗阁里那股因为柳若曦药灵体透支而弥漫的、带着焦躁和紊乱的药香,瞬间被压制到了角落里。
空气变得湿润、清冽。就像是常年生活在腐臭阴沟里的老鼠,突然闻到了雪山顶上最干净的一捧冰水。
蹲在墙角的段飞荧,原本已经陷入了等死的呆滞状态。
在这丝气味飘散出来的瞬间,他的鼻翼剧烈地扇动了两下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原本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眼球,此刻布满了血丝。眼眶向外凸起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死死钉在李长生手中的铅盒上。
身为隐渠的头目,段飞荧常年混迹在黑市的最底层,接触过无数被污染的杂碎资源。他太清楚这种没有任何污染、纯净到极致的本源意味着什么。这是能让任何一个在异化边缘苦苦挣扎的修士,瞬间重获新生的无价之宝。
比起门外的杀手,这件东西对他的刺激更加直接,更加致命。
理智在这一刻被贪婪和求生的本能彻底绞碎。
段飞荧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野兽护食般的低吼,唾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,滴在衣襟上。他猛地从地上弹起,右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生锈的短匕。
“给我……只要把它献上去,就能活……都能活!”
他的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显得有些扭曲,但速度极快,匕首的尖端直指李长生拿着铅盒的手腕。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抢下这东西,作为向外头那些大人物投诚的敲门砖。
李长生没有后退,也没有去摸腰间的武器。
他只是慢慢转过头。
那只因为反噬而不断渗血的左眼里,灰白色的乱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重组、崩塌。在段飞荧的视线中,李长生的半张脸已经被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逻辑所覆盖。
没有任何杀气外漏,只有一种高维度的漠视。就像一个人看着脚下的蚂蚁举起一根草棍。
段飞荧前扑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。
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,周围的空气瞬间变成了凝固的铅块。那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底层的压迫感,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御。
“吧嗒。”
生锈的短匕掉在青石板上。
段飞荧的双膝重重砸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仿佛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。他连看李长生一眼的勇气都彻底丧失了,只剩下本能的战栗。
李长生收回视线,抬脚跨过地上的匕首,走到王富贵面前。
“东边墙角,那个废弃的黄铜管。”李长生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
王富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那里有一排常年不用、已经生满绿锈的错综复杂管道。铜管像某种怪物的内脏一样攀附在石壁上,接口处结满了蛛网和干涸的污垢。那是隐渠建立之初用来在地下传递短讯的微型传音阵纹,连接着黑市外围大大小小的废弃排风口。
“李哥……你要干嘛?”王富贵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把那条缝隙打开。用你最拿手的黑市黑话,对着管子喊。”李长生将铅盒的缝隙又推开了一分,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苍白没有血色的下巴,“就说,隐渠的库房塌了,有人要在排气管道里,强行销毁一枚绝品纯净本源。记得,换几个不同的声音。”
王富贵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。他终于明白了李长生要干什么。
这根本不是祸水东引,这是要直接炸鱼塘。他要把外面那些饿疯了的底层散修,全部变成挡刀的肉盾。
“快点。”李长生催促道,门外的铁皮已经传来了撕裂的刺耳声。
王富贵咬了咬牙,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。作为商人的市侩本能在这个时候占据了上风。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角,用衣袖胡乱擦掉黄铜管口的蜘蛛网,用力拧开了一个沉重的生铁阀门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幻。
“快!东区排气口!有人要毁了绝品本源!”王富贵捏着嗓子,声音尖锐而焦急,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疯狂。
紧接着,他换了个方位,压低嗓音,模仿那种常年吸入毒瘴的沙哑声带:“老天爷……纯净的本源!他们疯了!他们宁愿烧了也不留给我们!在那边!”
几道不同声线的假消息,顺着地下残存的微型传音阵纹,迅速向外围扩散。
李长生没有去管王富贵的表演,他抬起头,看向暗阁顶部。
那里有一处通风口,连接着整个黑市的废气排放主干道。因为常年排污,周围的石砖已经松动腐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忍着脑海中如同潮水般的眩晕感,双腿微曲。
下一秒,他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弓弦般弹射而起。
右拳夹杂着残存的灵力,狠狠砸在通风口的铁栅栏上。
“轰!”
本就腐朽的铁栅栏连同周围的几块青砖瞬间碎裂,泥土和灰尘夹杂着老鼠的粪便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。
一股强劲的向上气流顺着破洞灌了进来,那是废气管道里常年不息的抽风阵法在运转。
李长生落回地面,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掀开了手中铅盒的盖子。
一枚指甲盖大小、通体散发着无瑕金光的晶体,安静地躺在盒子里。它出现的瞬间,暗阁内的空气似乎都被洗涤了一遍,墙角的那些黑红色冰霜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溶解退散。
李长生扬起手臂,手腕猛地发力。
那枚足以让无数高阶修士打破头颅的绝品本源,就像一颗普通的石子,被他毫无保留地抛向了半空中那个漆黑的破洞。
本源在脱离封印的瞬间,外层的晶体壳开始在强风中迅速挥发。
一团肉眼可见的金色气雾,顺着向上的气流,被直接抽入了废气管道的主干道,朝着四面八方倾泻而出。
门外。
贺拔渊双手握着法器重锤,正准备砸下第五击。
在他的脚下,锁魂阵的黑红色阵纹已经完全闭合,只等铁门破开的瞬间,就能将里面的猎物彻底绞杀。
但就在重锤即将落下的那一刻,老杀手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他的鼻尖抽动了一下。
一股极为微弱、却无视了锁魂阵所有封锁规则的气息,透过厚重的生铁门板,钻进了他的鼻腔。
那是没有任何污染、纯粹到近乎虚幻的本源味道。
贺拔渊那双浑浊、冷漠的眼睛里,罕见地闪过一丝茫然,随后被强烈的震骇所取代。重锤悬停在半空中,他干瘪的嘴唇微微发抖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,生怕吹散了那一丝气味。
不仅仅是他。
这股纯净的气息,顺着四通八达的废气管道,在一瞬间覆盖了黑市外围的大片区域。
原本因为外门执法堂的动作而变得死寂一片的黑市废墟里,起风了。
那些躲藏在烂泥潭里、窝在废弃矿坑边缘、被天道降下的变异灵气折磨得浑身长满脓疮的底层散修们,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有人正用生锈的小刀剐去自己烂掉的皮肉,有人正为了半块沾血的香火珠在泥地里互相撕咬。但这一刻,当那缕微风拂过他们面颊时,他们溃烂的伤口奇迹般地停止了瘙痒,枯竭的经脉里产生了一股难以名状的酥麻感。
纯净的气息,化作了这世上最致命的毒药,精准地扎进了他们最原始的生存欲望里,瞬间融化了理智的防线。
静谧的夜色中,除了风穿过废墟的呼啸声,突然多出了一些别的声音。
那是一声,接着一声,成百上千道在黑暗中响起的压抑喘息。
像是饥饿了几个月的狼群,终于嗅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。粗重、狂热、不带丝毫理智。
密室里那道顺着管道向上飘散的金光,与门外渐渐汇聚的、如野兽般贪婪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,将这个冰冷的地底,拖入了一场荒诞且疯狂的漩涡之中。
